大兴堡是德化外销瓷史与海洋交易的什物见证，厚德堡成为清代德化山区防护性民居的精深模范，两座古堡均已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

  海孕大兴堡，山育厚德堡。在德化，这两座同建于清代的古堡，一向海而开，一面山而合，标刻出闽南山海精魂的南北极。向海者，会聚瓷珍，灵通万里波澜，将梦想载向远洋；面山者，修养书香，承续千峰气量，守望家乡厚土。

  大兴堡，又称大兴土楼，坐落德化县三班镇三班村，距德化县城八公里。它北倚大兴山，南望天马山，云溪弯曲如带，地形坦荡如舒，尽得山海浩然之气。清康熙六十年（1721），当地商人郑延理及其子郑展枢于此奠基，次年竣工。

  整座堡寨为单檐歇山式土木石结构，平面呈长方形，长61.46米，宽49.74米，高75米，占地面积3648平方米，修建面积约4732平方米。南北两幢悬山式阁楼相对而立：北楼占地面积476.8平方米，修建面积781.5平方米；南楼占地面积476平方米，修建面积761平方米。堡内以东西通道为中轴，200多间房舍对称散布，围合出约280平方米的宽阔天井，开阔如街市。外围护厝则建有硬山式双层倚楼，东、西长60米，南北长48米，修建面积2570平方米，格式恢宏，气量庄重。

  但是，坦荡并非不设防。墙体巩固，严阵以待，曾备鸟铳土炮。相传清代有猛将摇动七尺关刀，叱退敌寇。严密的防护系统，在动乱年代是保境安民的屏障，也看护着堡内另一番飞跃的日子——商贸。

  彼时，这儿是德化陶瓷与海货的重要集散地。郑氏父子创建“大兴”商号，以瓷为业，既在本乡洞上、桐岭、上寮等地设窑烧造，也赴南岭、乐陶、宝美、碗坪诸窑收购瓷器，转贩四方。货品多由挑夫自大兴堡起程，翻越岭头或经锦山村，抵达永春五里街的“许港”，再装上溪船顺流而下，抵至刺桐（泉州）港；或自三班塔岭，过介福“风流岭”，经湖洋、仙游而至湄洲湾。瓷器由此扬帆出海，经澎湖、台湾，远销东南亚、中东甚至欧洲；返程时则载回海产，供给德化及闽中各地。

  据《龟迪郑氏族谱》记载，郑展枢大方有才略，初通文艺，后入武庠。虽科举未竟，却心胸“报国惟在文章”之志，建精舍，延名师，教化子弟，终使家族“蔚为我们”。建堡时取吉利兴隆之意，故以“大兴”为名。但是，传奇往往环绕于财富之源。郑氏父子何故累积如此资财，族谱未明载，民间传说却生生不息。其间最动听的华章，关乎跨过山海的信义。一说常为郑氏运瓷的金门蔡氏船队遭飓风倾覆，人货两失，郑氏不只未追补偿，反而出赞助其重造舟船，蔡氏感念恩义，尔后运费折半；另一说则称遇险的蔡氏先祖海上罹难，得郑氏船队倾力相救，故立下规则：凡郑氏瓷船过境，一概放行无阻。两则传说情节虽异，但精力内核同源——那大风大浪中的“信”与“义”，成为海上最牢靠的通行凭据，也为郑氏远洋交易拓荒了坦道。

  据载，硕杰（今三班镇）郑氏自华夏南迁德化后，初事农耕，后凭仗当地高岭土转而开展瓷业。历代海禁时则隐耕于野，开海时扬帆于市，正如当地闽南俗话所言：“窑路若活泼，一头面条一头肉；窑路若一‘刷’，一手笳子一手钵。”至宋廷对外开放，德化瓷业繁荣鼓起，硕杰一带窑火绵绵，为后世堆集丰厚物质基础。

  然海上信义与瓷业茂盛，仍缺乏以彻底解说大兴堡的高耸。彼时匪盗渐起，看护家业已成火急之需。康熙末年，郑延理父子决意建堡。至于巨资何来，族内撒播“掘得一棺白银”之说。后人估测，这更像是郑氏家族遵从“财不露眼”的韬晦之计——先民勤勉劳动，低沉累积，将财富悄然窖藏，待时机成熟，便以“天赐横财”之说欲盖弥彰，实则动用了家族绵长的实业堆集。

  由此可见，支撑起这座高耸堡寨的，不只是窖藏的白银，更是那种逾越利益的信义胸怀、应时而变的生计才智，以及面临沧海的开辟勇气。现在，堡内一石一木，好像仍环绕着往日气味——挑夫沉实的脚步声、客商洪亮的算珠声、瓷器轻碰的叮当声，与随海风飘来的淡淡咸涩，交织成一首归于康雍乾盛世的交易交响。这儿的每一块砖石好像都浸透着两种光辉：一种是闽南山间灼烈的日照，另一种是经由很多瓷器反射的、悠远海域的粼粼波光。

  但是，年代潮汐总有起落。清末至民国时期，战乱频仍，堡寨的交易功用渐趋式微，一度成为闽南工农游击队活动的据点，在另一种前史叙事中连续其坚韧。年月流通，1985年大兴堡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；2018年，升格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2014年，郑氏家族自发发动补葺，至2025年工程告竣。

  现在立于开阔的天井之中，环视静默的阁楼与倚楼护厝，仍然能够感觉到那份由内而外的舒展与沉着。这座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遗存，不只是德化外销瓷史与海洋交易的什物见证，其精力更在血脉中连绵——郑氏后嗣承继“大兴”商号之魂，兴办很多陶瓷企业，其间顺美集团已成为业界俊彦，以现代方法从头接续国际脉息，所产瓷器远销全球百余个国家和地区。

  驱车40公里高低山路，德化县城焰火渐远，唯见群峰四合如翠屏。德化县水口镇祥光村内，厚德堡赫然矗立——楼堡依山而建，呈“虎下山”之势，前低后高，气势傲然，似将整片山野的警惕都凝聚于石墙铁壁之中。

  清道光十七年（1837），邑人江开安（名尚忠，号恕斋）于此奠基，历时十载方成。时值战役前夜，山海动乱，闽南山区匪患不停。这位身负“承德郎”衔的县学生员，以“厚德”名堡，寄予“厚德载物”之儒家抱负。然浊世之中，德性亦需盔甲相护。所以整座修建成为一枚对立的印章：门额镌刻文士的训诫，墙体却为朴实的防护而筑——双层厚墙、两重拱门、环堡跑马道、四十余处兼具采光与射击功用的狭窗，以及四角高耸的谯楼塔亭，无不倾诉着对浊世的戒备。

  厚德堡，俗称厚德土楼，形制为规整的长方，正面宽40米，纵深43米，占地近3000平方米。外墙墙基以粗粝巨岩垒砌高约5米，上部夯土包砖约2米高，下部以巨石砌至3米高，虽巩固反常，但风雨百年，已镀上一层铁褐冷釉。

  整座楼堡设两座拱门，均由青沟石砌成，雕琢精密，嵌合严密。正门较为巨大，边门略小。正面拱门门楣正中镌刻“厚德”二字，其间饰以道教“八卦双鱼”图，两边配有精巧浮雕。大拱门宽1.62米，高2.55米，进深3.16米，内安一道三寸厚的黑樟木门。旧日为防护火攻，门面包覆铁皮，今铁皮虽失，木门仍固。拱门上方设有两处笔直铳孔，既可调查敌情、向前射击，亦能在必要时灌水防火。

  院内曾凿水井一口，足以保证被困期间的饮水所需。厚德堡四角各建一座谯楼，楼顶又筑塔亭，四亭形制各异，为古堡平添几分意趣。它们既是登高赏景、观览山光之佳处，也是居高望远、戒备敌情的哨卡。楼墙共开40余扇窗户，兼具采光通风与对外射击的功用。

  值得一提的是，大拱门上方屋檐下的墙体上，还保存着一幅宽约50厘米、长达10米的五颜六色岩画。虽历经百年风雨，至今颜色鲜艳，明晰可辨。岩画选取《三国演义》中“草庐三顾”“三气周瑜”及“空城计”等经典情节：“草庐三顾”处，刘、关、张虔立于雪中期候，小童轻启柴扉，似传主人未归；“三气周瑜”一幕，诸葛亮羽扇纶巾、气定神闲，周瑜则雄姿英发、傲视左右而不察其谋；“空城计”部分略有漫漶，踪迹模糊。

  步入堡内，四进木构高楼沿中轴线顺次抬升，楼宇相接，房间多至360间，廊道反转，形如迷宫。天井细长，举目可见门檐梁枋上绘有《三国演义》故事彩画，虽色泽斑驳，人物神态犹存；木雕窗棂纹样，则融汇民间吉利图案与道教符号，匠心独具，隐约透露出主人的日子意趣。

  关于建堡，撒播一则“石匠试德”轶闻：一位技艺精深的匠人为打听主人器量，成心怠工，首日仅抚石，次日方挪石，第三日始砌一石。江开安一直未露怨怼之色，其宽厚终使匠人诚意效能。另说应招者若一餐食缺乏一斤米，皆不选用，由此亦可窥见楼主胸襟之广、立业之基。

  年月流通，匪患之声早已沉寂。楼上那条曾用于巡守狙击、周长约300米的跑马道，也于1960年遭损毁。谯楼虽显衰老，全体的结构却历经风雨火灾而犹存，成为清代德化山区防护性民居的精深模范，亦被称为县内存世古堡中装修最精、规划最巧者之一。江氏一族文脉连绵，后人多从事文教，其间“父子先后考入北大清华”的今世美谈，至今为乡里所赞颂。

  可翻阅《德化县志》与《德化县文物志》，其间所载历代寨堡不少，却独缺“厚德堡”之名，难免心生遗珠之憾。事实上，厚德堡可谓德化现存楼堡中最精巧的一座。其前史虽不及大兴堡悠长，然精工巧构、雕绘生动之处，实非前者所能及。值得欣喜的是，两座古堡今均已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大兴堡经补葺后，以绝美之姿倾诉外销瓷与海上丝路的往事；厚德堡则仍似深藏闺中，大都韶光里，唯有溪声潺潺、鸟鸣相伴。二者一起谱写了德化这座陶瓷之乡，关于开辟与据守、远方与家乡的悠长叙事。

  假使说大兴堡的心跳飞跃外向，合着海洋的脉息，归于“康乾盛世”没有彻底封闭的国门，归于勇于逐梦“通潮水”的冒险家；那么厚德堡的心跳则寂静内敛，应和着大地的呼吸，归于传统乡土在末世风雨中的持守，归于“避世安身”的陈旧才智。（郑那君/文 苏志德/图）